脚上的鞋丢了,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,人们都会这样认为。但是,在很多年以前,我的父亲就曾丢过,而且是双皮鞋。
那是一九五×年的秋天。父亲请了探亲假准备回家探亲,临行前,从积攒了接近一年的钱里拿出×万元,特意去百货商店买了双皮鞋。那鞋是牛皮做的,皮子的质地很好,做工也很地道,乌黑锃亮,泛着忽隐忽现的贼光。鞋是临动身前四五天就买了的,可父亲一直没有舍得穿,只是在晚上凑在红黄的电灯泡下端详过几回,除了买鞋的时候试过一次,真正穿在脚上,是在正式出发的当天。
我父亲当时在新泰工作,我的家乡在广饶,就现在的交通情况,坐普通的公共汽车也就三个小时左右的路程,但在当时条件下,需要整整两天的行程,而且,还要坐火车才能到达。一般是当日乘车,在磁窑转车后前往济南,再在济南换乘东去的列车,于第二天下午六七点钟到达辛店,下火车后还要步行60多里才能到家。
父亲踏上归乡路途的那天,或许是由于穿着了那双新皮鞋的缘故,也许是由于归乡心切、心情舒畅的缘故,那天的天气也显得格外晴朗,天蓝得使你尽情地看也看不透彻。从踏上路途的时间算起,一切都还算很顺利,但在辗转了十几个小时之后,当乘上东去的火车,精神与体力就有些疲惫了。东去的车上的旅客并不多,定员96人的车厢平均也就20人左右,几乎每人就占据一排的位置。慢车就是慢车,有时在一个站停下来长的有半个小时,长时间的旅途劳累,不免使人昏昏欲睡。父亲也同其他乘客一样,先是眯上双眼,偶尔在火车汽笛的鸣叫中睁一下眼睛,后来,父亲索性把鞋脱了,小心翼翼地搁在坐椅下,用手轻轻地往里推了推,就在火车咣当咣当的有节奏的行进中睡着了。
“同志,您该下车了。”乘务员轻轻推了推熟睡的父亲说。
父亲急促地看了眼窗外,伸手去摸坐椅下的鞋,捞了几下没有摸到,便弯下身子去找,哪里还有鞋的影子?父亲不免焦急起来,向乘务员说:“乘务员同志,我的皮鞋?”乘务员看了眼父亲没穿鞋的脚,劝父亲不要着急,说去找找。过了一会儿,乘务员回来对父亲说,车厢两头没有一个穿皮鞋的,怕是被人穿走了,并嘱咐说再有两分钟车就进站了,并委婉地说在车上实在也想不出办法,请父亲下车后再想办法。
火车呜呜猛叫了几声,吱吱的一阵响声过后,火车在辛店站停了下来,父亲用仅穿着袜子的脚随着下车的人流出了站。要去买双鞋吧,已是晚上七点钟,百货商店已经关了门,怎么办?父亲急中生智,找到站长办公室。当父亲说明来意后,站长笑了个前仰后合,一迭声地说“哎呀哎呀,你这位同志可真行,真行,居然把穿着的鞋丢了,哎呀,真行真行。不要急,我去想想办法。”五六分钟的工夫,站长提了双新解放鞋跑来,“巧了,巧了,站上正举办篮球赛,恰好一位队员出差了,这鞋是他的,看合不合适?”父亲接了鞋,穿在脚上一试,大小正合适,父亲说了些致谢的话,站长说,“好了,好了,出门在外,谁还能遇不到难处?还是快快赶路要紧。”
后来,母亲把那双解放鞋刷洗干净了,又特意衲了双千层底的布鞋,随同那双解放鞋一起由父亲送还了辛店火车站的那位站长。据父亲说,当他送还那双鞋的时候,站长说的非常轻巧:“帮忙是应该的,不就是双鞋吗?还还什么还?”于是,我由衷地敬佩那位不知名姓的站长。不过,我细心地发现,在以后的若干年里,父亲再也没有穿过皮鞋。也就是从那时起,我在心里就有了个愿望,当我有一天有了钱,一定给父亲买双皮鞋。
1972年我参加了工作,当我第一次拿到工资,那种欣喜的心情是很难形容的,虽说只有19块钱,但是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,毕竟是我自己能够挣钱了。我忘不了我的心愿,决定给父亲买一双皮鞋。但是,我从小就没有穿过皮鞋,也不知哪一种皮鞋好,在百货商场里转了半天,选定了一双猪皮的皮鞋。那双皮鞋虽说是猪皮面的,但做工很精细,是抛光的那种,在当时也算不错了。我付了7·6元钱,或许是在手中攥的时间长了,也许是由于其他别的原因,那钱居然有些湿润的感觉,但是,我的心却显得格外的轻松和释然。
元旦我有了第一个公假,我去探望父亲,是带着那双皮鞋去的。父亲的同事很多是我认识的,大部分我都是叫大爷,偶有几位叫叔叔,大都是些熟识的人。有的夸我长高了,有的说我有出息,记得当时的县长姓李,我叫他李大爷,他说,“看,是长大了,知道孝敬父亲了。”父亲的同事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,我私下心里乐的美滋滋的。父亲的脸上也是堆满了笑容,谁也没有想到,父亲竟说出了这样一句话,“花那个钱做什么?瞎花钱。”记得当时我的表情肯定是非常难堪的,只觉得有股很热的液体在眼际打了几个旋,但最终没有落下来。后来,父亲没有穿那双皮鞋,他说,年轻人爱美,还是你穿了吧。于是,我还是很感激父亲的。
我非常珍惜那双皮鞋,甚至买了盒铁盒天津出的金鸡鞋油,打的锃亮,但平时是舍不得穿的,只是在很重要的场合下才偶尔穿一次。
渐渐地,穿皮鞋的人多了起来,加上我的脚又长得特别快,不知不觉间,我的脚就大了两个尺码,那双皮鞋我也只好望洋兴叹了。但也有个例外,是不能不说的,那就是我的师哥曾向我借过一次,那是他去相亲的时候,找我借了一次。我反正也穿不上了,便索性把那双皮鞋送给了他,为此,他还专门请我“搓”了一顿。
后来,我又调动了工作,发了双反牛皮的登山鞋,或者是野外穿着的那种勘探队员穿的那种地质鞋。那鞋的质量真好,鞋的前头和后跟都是有钢板的,就是当时被称为踢死牛的那种。然而穿了几天就脏了,黑糊糊的,实在不怎么好看。于是,我灵机一动,花了三毛七分钱,买了一盒类似牙膏的鞋油,把那双皮鞋通体打了,便成了一双半高筒的黑色牛皮鞋了。这种皮鞋在当时是很难买到的,在当时曾被称为皮靴。我在当时是非常自豪的,因为,我的同事或是其他的人都没有我的鞋子那么出色。于是,我的心里便有了一种自豪的感觉。
再后来,穿的皮鞋越来越多,所关注的只是什么样的牌子和款式,至于价格价格也就不怎么在意了。甚至有些年,我竟不愿意穿皮鞋了,穿起了布鞋。的确,还是布鞋养脚。
但是,无论如何,我总也忘记不了那双曾经使我魂牵梦饶的皮鞋。而且每当我在穿鞋的时候,总也想起我曾经穿过皮鞋和以及皮鞋的故事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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